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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韩寒:1988 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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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那位小伙伴,10号,他和我们研究过好几次如何惩罚那个临时工哥哥。他有一次把我们召集起来,说,我们要反抗。我们另外三个小朋友问道,怎么反抗。他说,在他蹲下来瞄的时候,我从后面用鞋带勒死他,你们要做到的就是不要看我,假装在打弹子,你们能做到么?我摇摇头,表示我做不到,我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要发生了,我肯定不能忍住不看。他说,那我们在他喝的水里下毒,下老鼠药,唯一要做到的就是当他死了以后,警察问起来,我们谁也不能交代。你能做到么?我摇了摇头,说我做不到,只要我爹拧我的屁股超过180度,我就什么都招了。10号当时从书包里掏出了语文书,翻到了刘胡兰的那一页,说,你看看。我当时还是低年级,没有学到这篇课文。在我年少的记忆里,我只是觉得非常好奇,为什么他们总是能瞬间掏出一本书来。我仔细地看完了刘胡兰,非常的气愤。我问10号,刘胡兰长什么样,书里的图被你抠下来了。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衫,露出了白背心,白背心上赫然贴着刘胡兰。我想,这应该是中国文化衫的起源。他让我看了一眼,马上就把衣服扣了起来。说,我估计你这样的人,还是会招的,你太了。我还得再想一个办法。那一天打弹子的情景,我记忆犹新。在我们打到第二局的时候,临时工哥哥一如既往地来了。我仔细地端详着临时工哥哥的相貌,就像端详一具将死的尸体。临时工哥哥单眼皮,有点朝天鼻,大耳朵,牙齿有一颗是黄的,有口气,一米七,穿回力。那天的弹子我打得非常心猿意马,很快就输剩三粒。我一直注意着10号,10号没有带水,没有带刀,穿的鞋子也没有鞋带,周围也没有板砖,10号会怎么杀人呢。轮到了临时工哥哥,临时工哥哥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了大号弹子,瞄准了我的那粒彩色弹子,10号已经到了我的弹子后方,临时工哥哥打歪了,他朝自己吐了一口唾沫,10号马上捡起那里大弹子向着河岸飞奔了起来,我们所有人都怔了几秒,下意识地紧跟着飞奔,临时工哥哥也反应了过来,他三步就已经超过了率先启动的我,直逼10号,10号离开河岸还有一百多米,我知道他想把这颗弹子扔到河里,但是临时工哥哥没几步已经在他身后几米,忽然间,他捂住嘴一弓腰,把大弹子吞了。

第22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们所有人都愣了,临时工哥哥上前去,说,你吐出来。10号说,我要死了。临时工哥哥撒腿就跑了,我鄙视这些撒腿就跑的人。10号躺在我们的怀里,又说了一遍,我快死了,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了,我的肚子好沉啊。我们七嘴八舌说,快去叫救护车。但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叫救护车。10号说,不要让大人们知道。我是为了你们而死的。从今天起,他就没有大弹子了,你们一定要战胜他。我说,我们会的。我旁边的另外一个小伙伴握着10号的手,说,他还有一个小弹子,我们老是瞄不准那个小的,我也会把它吃掉的。10号说,操,我吃大的,你吃小的,你真……说着,10号的头一歪。我们都哭了起来。我说,我们挖个洞把他埋了吧。另外一个小伙伴说,10号没有死,他还在喘气。10号又把头转了过来,说,要死的感觉好难受。我有一些遗言要说。我没有喜欢的女同学,我长了这么大,活了这一辈子,没有爱上过任何女人,我只爱一个人,刘胡兰。我当时脑子里盘旋着一句话,就是说不出口,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感受。10号咽了一口口水,扫视了一圈我们,说,其实今天,我觉得我很光荣,我也对得起刘胡兰,和她比起来,我也不差,我也是硬汉。数学刘老师,他当众骂过我,我死了以后,把骨灰撒在他家被单上。纪律委员他骂我,把我的骨灰撒到他的铅笔盒里。临时工,我决定不杀他,但是他却用他的弹子杀了我,把我的骨灰撒到他家屋顶上。我奶奶最好了,她的老母鸡下蛋的时候,别人都不能去摸,就我摸过他的老母鸡,把我的骨灰撒在鸡窝里。我的外公也很好,我去他钱包里偷钱的时候,看到他钱包里藏了我奶奶的照片,他喜欢我奶奶,把我的骨灰撒在他的菜地里。我妈妈不好,她自己买了很贵的鞋,不给我买运动鞋,她说她支持刘老师,把我的骨灰撒在她鞋子里。我的爸爸在远洋轮上,给他写一封信,把我的骨灰撒在信里,我的……我有多少骨灰?

第23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我外公死的时候我看了,大概有几把。10号说,这么点?旁边的一个小伙伴说,我要去吃饭了,吃完饭再过来。那天一直到晚上,我们轮流听着10号的遗言,在现在想来,10号是值的,他只吃了一粒弹子,就换来了4个人轮流的倾听。后来我把这事情告诉了丁丁哥哥。但我没有说10号吃了弹子,因为丁丁哥哥是大人,10号的遗言之一就是不要告诉大人。我只说了临时工哥哥怎么欺负我们。丁丁哥哥说,等等我,我一会儿要去约会看电影,明天我就给你出面平这件事情。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整个晚上我都在等10号的妈妈奔丧。第二天我萎靡不振地来到了泥地上,看见10号已经在那里打弹子了。10号说,我没有死。我说,我看见了。10号说,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死里逃生了。上一次我把口香糖咽下去了,我妈说,口香糖是不能咽下去的,否则就要死,但是我等了三天,还是没死。我是不死鸟一辉。我当时就急了,说,我才是不死鸟一辉,你不是冷酷的冰河吗?10号说,我连续两次没有死,所以我决定我不是冰河,我是不死鸟一辉。我急火攻心,说,我是不死鸟一辉,我已经从旗杆上摔下来了,也没死,我是不死鸟一辉。10号说,哈哈得了吧,你以为你很帅啊,你挂在上面,很的。我们都看着,最后是大家的书包救了你。要不然你早就摔死了,但是我吃了弹子都没有死,所以我才是不死鸟一辉。而且我决定,我不放弃冰河,我是冰火战士,我是冰河和火凤凰不死鸟一辉。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的信仰崩塌,因为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不死鸟,我觉得我的生命的存在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上天让我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上天的安排,我不知道这个安排是什么,但一定有一个使命,所以,在这个目标实现之前,我是不能够死的。不死,是我唯一的信仰,但是我怕疼,所以我一直没有那些小伙伴们奔放,但是我坚信,我是不死的。后来看到了动画片,才知道,原来我对应的名字叫——不死鸟一辉。我们一共五个小伙伴,大家都是分配好的,最矮的那个叫星矢,最娘的那个叫阿瞬,有一个老是摔伤,经常涂满了紫药水,所以他是紫龙,10号家里是第一个买冰箱的,他经常使用制冰功能,然后放在兜里扔我们,所以他是冰河。我当时话语权最少,一共只有四个青铜圣斗士,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轮上,但是随着剧情的深入,突然出现了不死鸟一辉,我很激动,他和我的理念不谋而合,我当时就飞奔到千家万户,告诉大家,我是不死鸟一辉,因为对另外四个的地位没有什么影响,我就顺利变成了不死鸟一辉。我深深为这个称号而感到骄傲。但是今天,冰河突然过来说,说他要我的这个称号,而且还保留自己的称号。

第24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那我是什么?我生命中很少有这么有勇气的时候,因为我觉得支撑我的被抽空了。我揪住10号的衣领,要用我最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是不死鸟一辉!但是在我揪住他的衣领的时候,他的衣扣突然间崩了,衬衫骤然地敞开,他带着惊慌看了我一眼,夏天的风扬起了他的发梢,他没有还手,但是我看见了刘胡兰,心里一阵慌乱,我看了看四周,小伙伴们也都茫然看着我,我突然想到,他昨天刚刚冒死赶走了临时工哥哥,他是有威信的,我怎么能触犯他。但是我必须要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松开了10号,说道,我不是死鸟一辉。这是我到那个时候为止,生命里最重要的台词,我居然把他说错了。我丢失了这个称号。丁丁哥哥骑着摩托车到我的面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们围了上去,我走在最后面。丁丁哥哥把塑料袋扔在地上,哗啦啦一声响,几百粒弹子撒在四周。我们都欢呼了起来。丁丁哥哥发动了摩托车,说,我已经帮你谈过话了,他把弹子都还了。你们分吧。说完一拧油门,他的白衬衫像风衣一样飘逸,还潇洒地换了一个挡。我顿时又被他迷倒了。在那个时候,只有他会开带换挡的摩托车。我呆呆地看着他,小伙伴们都已经在抢弹子。10号出来主持局面,说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英勇,而且他是双料圣斗士,所以他先选。然后是我们四个人。出于公平,我们先数了弹子,一共四百七十二粒,没有想到他赢了我们那么多。10号挑走了一百五十粒,我不记得他们拿走了多少,我最后得到了三十多粒。我记得我明明是输给临时工哥哥最多的那个人。我们把各自的弹子藏回家以后,又聚集在泥地上开始新一轮。大家都盘算着怎么把其他人的那些存货赢过来,我就想赢10号的,因为他是第一个挑弹子的,他的弹子最新,最彩色。他要开始打的时候,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从兜里掏出了一粒大弹子。他缓缓的用他的大弹子击中了我的那粒,我血液翻腾,不假思索,拾起他的大弹子就吞了。

第25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10号一把锁住我的喉咙,摇晃着我的脑袋,说,赶紧给我,赶紧给我,我刚拉出来就给你吃了,快还给我。说来奇怪,那一粒弹子我再也没有拉出来过,他们都以为是我藏着不掏出来,后来他们四个人投票废除了打弹子的时候可以使用大小不一的弹子这个规定,后来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我们镇上也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弹子。我只是好奇,那一粒弹子去哪里了。它也许留在我身体里,化成了我最年少的结石。丁丁哥哥的身材很好,他和那些书呆子们不同,他喜欢体育,很早赤膊。在五月里,他就开始光着上身,对着篮球架引体向上。他可以做三十下,我可以做三下。他教我如何双手握着篮球架上的横杠在上面转一圈,我一个夏天都喜欢供着篮球架打转,我衣服的腹部都是锈水。丁丁哥哥有一次甚至把篮球架都拔了起来,换了一个地方,因为他说篮球架在的地方不好,他在学习的时候每天都要看到,让他分心。我相信,丁丁哥哥那天是去找了临时工哥哥,并且把他痛打一顿。但是丁丁哥哥后来告诉我,他只是去谈了谈,他说打架当然能解决问题,谈也能解决问题。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像香港电影里那样,直接就打架呢?丁丁哥哥沉思许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因为会疼嘛。我点了点头。丁丁哥哥说,他在学校里是学生会的主席,有的事情,靠谈就搞定了,他有领导能力。丁丁哥哥说,那天,我去找了临时工哥哥,问他缘由,因为像我们这种大人,是不会打弹子的。我看着丁丁哥哥,丁丁哥哥一点头,继续说,果然。我一精神,问,那是为什么呢,他要和我们打弹子。丁丁哥哥说,因为他要赢你们的弹子,他不光和你们打,他还和别的小孩子打,因为他要买一只红灯牌录音机。我说,嗯。丁丁哥哥秀了一下肱二头肌,说道,我说,你这是不可以的,你这是欺负小孩子。你要录音机干什么?他说,他要录一盘磁带,唱一首歌寄给他的笔友。

第26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他可以去借一台录啊。丁丁哥哥说,总是有私心的嘛,他当然也想自己听听,后来我就带他去了文化站,借了我一个朋友的录音机。我说,哇,文化站的人你也认识啊。丁丁哥哥云淡风轻道,一个朋友。我说,那临时工哥哥唱了一首什么歌啊。丁丁哥哥说,他录了一首《尘缘》。我说,什么是《尘缘》啊?丁丁哥哥说,你爸妈不看电视啊,主题歌。我说,嗯。丁丁哥哥哼道,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晴也无雨,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真情独向寂寞,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我打断了丁丁哥哥,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临时工哥哥也会唱歌,临时工哥哥也会唱歌。我没有意识到,那一刻是丁丁哥哥在唱歌,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但是我却打断了他,丁丁哥哥看着我说,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我跟着唱道,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丁丁哥哥说,这是去年的歌,今年唱着还挺有感觉。我跟着说,挺有感觉!丁丁哥哥答应在那个夏天教我足球中的假动作,丁丁哥哥说我踢球太老实了,往左就是往左,往右就是往右,你的身体已经告诉了对手一切。你要把球踢好,要把球控制在自己的脚下,就要学会假动作,你眼睛看着右边,身体晃向右边,你伸出右脚,大家都以为你要往右去了,突然之间,你的左脚一发力,你其实是向左去了,你就把大家都骗了,踢球过人一定要做假动作。等我回来我就教你假动作。丁丁哥哥在春天收拾好所有的行囊,握着一张火车票向我告别。我说,丁丁哥哥,你要去南方还是要去北方啊。丁丁哥哥说,我要去北方。我说,哇,带我一起去吧。丁丁哥哥说,不行,你太小了。

第27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我坐火车不用钱的。丁丁哥哥说,不行,你太大了。我说,丁丁哥哥,你去做什么啊?丁丁哥哥说,我去和他们谈谈。我说,你和谁谈谈啊?丁丁哥哥唇边露出微笑,急切地说,这个世界。我说,哇噢。如果丁丁哥哥还活着,现在应该是38岁?39岁?40岁?我已经迷糊了。娜娜买了两大塑料袋的食物向我走来。没走几步,就扶着垃圾桶吐了起来。我赶紧打开车门,门边正好撞到一个推着液化气罐的老大爷。我没顾上,径直穿过马路。老大爷大喝一声,小伙子,你站住,撞了人想跑?我立即站住。周围人被这一呵斥,都纷纷看向我。我退回到老大爷边上,说,老人家,你没事吧?老大爷气得一哆嗦,指着我道,有事没事,现在还不知道。周围围上来几个人,鄙夷地看着我,帮着老大爷整了整衣服,上下看了一圈,用当地话说道,你有事没事啊,动动,赶紧动动,趁人在,哪里不舒服就说,等人跑了你再不舒服就倒霉了。老大爷活动着腿脚,甩了几下胳膊,说,我胳膊有点疼。我看着马路之隔,娜娜吐得更加激烈,她泪光闪烁着看着,向我摇了摇手,我赶紧掏出一百块钱,塞在老人的手里,说,老大爷,我朋友不舒服,我得去帮她提东西了,你自己要不去买点补品补补吧,对不起啊。塞了钱我就跑了。老大爷没有异议,把钱折好小心翼翼放进兜里,继续推着液化气罐缓缓走向前方,我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几里之外,在夜色和橘黄色灯光的边缘,掩盖在不知名的雾气里有一个工厂,那里杵着两个大罐头,想来老人是刚换完液化气推回家。我拍了拍娜娜的背,娜娜说,你别拍了,你拍得我想吐。我说,电视里都这样的,娜娜。娜娜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说道,去车里吧。我掠了一眼那个赤膊的男子,他没有丁丁哥哥那样的气质,他只是一个露天台球厅流氓,但他跳在台球桌上讲话的一幕像是丁丁哥哥会做的事情。此时的我已经比当时的丁丁哥哥大了很多岁,但我总觉得没有任何一点及他。他背上行囊,留下几句话就走了,而我想要开完这一条公路却准备了足足四年,每一次总有推脱,要不是怕车坏,就是怕自己没准备好,也就是5476公里的路。我低头一看里程表,已经开了500多公里。可是我在哪个省的夜幕里,我不是特别的确定。我只记得我第一次开了300公里,然后我就在那里停了几个月。因为迎接我朋友的时候还没有到来,他出狱的时候变了。这次应该是真正的旅程。

第28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娜娜坐在车里,说,这里好闹啊,我们往前开吧。我说,好。我轻轻地往左把方向掰了出来,还没有开一米,又一个老大爷的手臂撞在了我的反光镜上。不准开,小伙子。老大爷嚷道。我把头探出去一看,换了一个老大爷。老大爷指着我骂道,现在的年轻人还有没有礼貌啊,开着汽车,撞了人都不知道下车。娜娜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娜娜。你别下来。我下了车,利索地打开钱包,再次掏出一百块,塞在了老大爷手里道,大爷,啥也别说了,您也补补吧。开在夜色里,娜娜说,你损失了一百块啊。我说,我损失了两百。娜娜说,你告诉我啊,我吵架可有一手了。我终于锁定到了一个有音乐的频率,里面正播放着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娜娜,算了,不要那么争嘛,就一百块钱,人家毕竟是老人,你和老人斗,你怎么都会吃亏的。娜娜在座位上撸着袖子说道,我是孕妇。我笑着说道,你们倒是一个级别的。你说说,你在干小姐这一行之前,你是在干什么啊?娜娜打开一包薯片,说道,学生。我说,嗯,只可惜你是干完了一行再干一行,如果你是兼职的话,估计能赚得更多一些。娜娜显然没听明白,她拿起一片薯片,塞到我嘴里,问道,那你是干什么的啊?我没有言语,望着前方。娜娜突然间撩起了我的衣服。我往后一退缩,说,你这么有兴致啊。娜娜说,我看看你是不是便衣。我问,这个怎么能看出来呢。娜娜说,看皮带就能看出来,我姐妹说,便衣一般换了衣服,但皮带还是警用的。我说,那你看清楚我是不是便衣了吧?娜娜说,你不是便衣,但万一你是便衣,我也没有什么后台,你也没必要跟着我了。我饿了。我问,你怎么又饿了。娜娜说,孕妇都是这样,孕妇都容易饿,你不知道么?

第29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我不知道。在国道的一个分岔路边,娜娜看中了一个兰州拉面馆。拉面馆旗帜鲜明,生意火爆,老远就能看见,屋子里有四桌,但已经坐满,附加的桌子都快要摆到道路的双黄线上。娜娜要了一碗四两的面条,外加两块钱的牛肉,还特地把服务员召回来要了一瓶可乐。但没吃几口,就无辜地看着我,说,饱了。此时我的牛肉粉丝汤还没到,我说,你搞什么,不是饿得很么。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里面都是折的三角的标记,她熟练地翻到一页,说,孕妇要多餐少食。我夺过她的书,书名叫《怀孕圣经》,但只有计划生育宣传手册那么薄,我说,怎么就这么点儿,以前我在朋友家看见过,都有《辞海》那么厚。娜娜说,哦,是有那么厚,这是简约版,地摊上买的。我还给了她,说,盗版的。娜娜说,但是内容是真的,我还特地到大书店里去对过。它就省略了生命的起源,生命的形成,和生命的……我打断她,问道,那这册子里有什么?娜娜说,这册子比较实用,它告诉了你孕妇要注意一些什么,比如……娜娜随手翻开一页,念道,怀孕期间其实也可以有性生活,但是要注意体位……不好意思……我随便翻的,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没有看到这一页,这是说第四个月,我才第二个月……我说,哦,你看得全么这书?字都认识么?说完,我们便陷入长久的沉默。我的牛肉粉丝汤非常恰当地上来了。我不顾烫,低头猛吃。娜娜低声道,我其实还好,还……看得全,基本上都认识。我假装不在意道,哦,没事,娜娜,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要放在心上。那个什么,你赶紧联系你的第二个客户,要不然你生孩子的钱都不够。娜娜从包里掏出她闪闪发光的山寨手机,翻着电话本,拨之前还看了我几眼,我说,没事,你拨,不远的话我带你去找他。娜娜看着手机犹豫半天,又放进了包里。

第30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你怕什么啊。娜娜说,我不是怕。我说,你的钱都被罚光了,你可不得赶紧找一个靠山,快打。娜娜说,不,不,我不能打。我说,你怎么不能打了。娜娜说,这个男的不行,我不能让他变成孩子的爹,他会教坏孩子。我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先找个地方把自己寄存了再说,快打吧。娜娜更加固执,握紧了手机,说,不行。我推开牛肉粉丝汤,把座椅换了一个方向,身子正对着娜娜,认真地对她说,娜娜,你要这么想,你身边没有钱了,你连住店都住不起,你回到金三角,也是从局子里出来的人,你都有案底了,你们的经理也不会要你。你去打工,你什么都不会干,而且……我抄起《怀孕圣经》,翻到第三个月注意事项,第一句就是“孕妇在这个月份非常容易流产,而且容易感到疲劳和嗜睡”,我如实朗诵了出来,接着说,你也不可能再去找什么工作。最简单的就是去找一个男人。我没有办法负责你,因为我要赶路。普通的男人也不会负责你,因为你有身孕,你就去找孩子他爸爸,就算人家不能负责你,你也要一笔钱,否则你就告诉他,你要闹到他的单位,你要告诉他的老婆,你要把孩子的抚养费要了。就算那个男的是禽兽,不想给抚养费或者想撇清关系,你就假装退让,告诉他,那你打算把这个孩子流了,但是你要一笔流产的钱,你用这笔流产的钱去生孩子,你就……娜娜打断了我,说道,不够。我说,虽然不够,但好歹是一部分。娜娜,你听我说,你看着我,你听着……拉面店老板娘打断了我,说,吃好了就结账,还有客人等着桌子呢。我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桌子上,扶着娜娜走到1988边上。旁边有两家鞋子大卖场,一家写着“含泪甩货,牛皮皮鞋29元一双”,还有一家写着“出口转内销,时尚拖鞋5元两双”,两家一看就知道关系非常的紧张,门口都竖着劣质家用音响,一家在播放张国荣的歌,一家在播放谭咏麟的歌。我们进了1988,车门一关,和没关是一个隔音效果。娜娜说,倒车。

第31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问她,为什么。娜娜说,我不喜欢谭咏麟,我不要在谭咏麟的鞋店门口。我发动了车,往后倒了二十米,稳稳地进入了张国荣的鞋店范围。我拉起手刹,侧着身子,语重心长地对娜娜说,娜娜,你听我说,你看着我,你要记住,你……鞋店的老板娘在外面敲着我的窗户,大声喊道,你车子不要停在这里,把我的店门口都堵住了,我怎么做生意。我忍着情绪,问道,这条街哪里能停车?老板娘往前一指,道,往前二十米。娜娜说,走吧,别停了,我们上路吧。我开着车拐出了这条繁华的岔路,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对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假中石化加油站。过了这个繁华的地方,前方就是一片黑暗,我并不想把这个我并没有感觉,而且已经怀孕的姑娘带进黑暗的前路,但是我也无法将她抛弃在繁华的此地。我把她当做一个旅途上的朋友,一个可怜的母亲,但我并不是哪位内射的父亲,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合适地方把她放下来。我假装不经意地换挡,告诉娜娜。娜娜,你听我说,你去找那个男的,现在就打电话,我也给你一点儿钱,你加起来,应该能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想办法借一点儿,把孩子稍微养几个月,然后回老家,到时候你的父母肯定能接受,老人都很喜欢小孩的。娜娜决绝道,我不回去,我不要你的钱。我说,那你怎么教育这个小孩呢?你教育小孩的钱从哪里来呢?娜娜说,还是出去卖啊。我说,那你对这个小孩子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呢?娜娜说,不用出去卖啊。我说,但如果是个男孩子呢?娜娜说,我要送他出国。我说,你怎么送他出国,你有什么能力送他出国啊?娜娜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可以卖到四十岁。我说,娜娜,不是我说你,以你的姿色,出去卖没有什么大的前途,你只能卖到两三百,而且还不稳定,大的桑拿也不会要你,你站街也不安全,去美发店卖不出价格,我建议你去学学打字,可以给领导做个秘书什么的,或者去机关做个打字员。

第32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娜娜转头问我,你有关系么?我说,我没有关系,你可以去试试。娜娜笑道,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天下这么多会打字的,没有关系怎么可能进机关单位。你放心吧,我积累一点儿资本,我就自己盘一个美容美发店下来,外面洗脚,里面特服,我去找几个姐妹,我自己就收手了,从事一些管理工作。我也笑了,复述道,从事一些管理工作,很好。娜娜认真地规划着人生,我这么一个店,如果有五六个技师,我一年抽成也能抽个十万块——娜娜摊开了双手,活动了一下所有的手指,接着说——那样,如果是个女孩,我就好好养,让她变成公主。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淫窝里的公主?娜娜明显很高兴,道,那我当然不会让她看见我做的生意。我就把她弄得漂漂亮亮的,去好的学校念书,从小学弹钢琴,嫁的一定要好,我见的人多了,我可会看人了,我一定要帮她好好把关。如果是个男的,我就送他出国,远了美国法国什么的送不起,送去邻国念书还是可以的,比如朝鲜什么的。我不禁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在构想未来的时候总是特别欢畅,娜娜始终不肯停下,说道,到时候,他从朝鲜深造回来,学习到了很多国外先进的知识,到国内应该也能找个好工作,估计还能做个公务员,如果当个什么官什么的就太好了,不知道朝鲜的大学好不好,朝鲜留学回来当公务员的话对口不对口……我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对口。娜娜得到首肯,喜上眉梢,那就太好了。如果当不成公务员,就做点生意,我这里应该还留了一点小钱,就是娶老婆麻烦,如果没买起房子,就得娶个外地老婆,不过不要紧,因为我们在这个地方,本来也是外地人,说不定娶了个外地的,正好是我们本地的。但我们本地也没什么好,穷乡僻壤,如果能娶到一个城镇户口的老婆就好了,娶个大城市的老婆那真是有出息,比如娶个上海老婆,北京老婆,那我就开心死了,万一弄得好,娶个外国老婆,娶了朝鲜老婆,那真是出人头地了,这要是娶到一个美国老婆,哈哈哈哈……

第33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跟着她一起大笑,哈哈哈哈。娜娜突然间安静下来,低声说,可是,我攒了多少时间啊我才攒了两万块,你知道有些人很变态的,有的人喜欢看你跳舞,一跳要跳一个小时,好多客人喝了酒,怎么弄都弄不出来,有些客人一定要你说下流的话,还有要亲嘴的,还有说要全身漫游的,有的客人干到一半,说让我转身,我就转身了,他就偷偷把避孕套给取了,我到最后才发现的,我很小心的,如果不用套的,我要检查他半天,看了没问题才行的,后来我就得了病,你别紧张,你听我说完,我就是觉得那里不舒服,我跑了好多地方去看,你不知道我把整个县城的电线杆都看遍了,一家一家对比,最后去了一家,说是技术最好的,一检查,我得了好几种病,什么尖锐湿疣、疱疹、梅毒、淋病都得了,吓死我了,医生说一定要好好治疗,否则会转变成宫颈癌,变成宫颈癌以后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当时紧张啊。医生说,他们医院里新到了一个什么射线的远红外治疗仪,发出红的光,要照一个疗程,每个疗程半个小时,一个疗程照十次,一次五百八十元,我就去照了。我心里当时那个难受啊,我又怕害了别人,我半个月都没开张接客,就每天下午去掰开来照半个小时,照了一个疗程以后,又抽了一次血,医生说控制住了,但是因为我得的病实在太多,只好了两个,就是梅毒和尖锐湿疣,还剩下疱疹和淋病没好,需要继续治疗一个疗程,疗程的内容是继续照红外射线,还要挂水,每次都要给我挂那个什么氯化钠还是什么氰化钠,每次都挂……我又打断了她,说,是氯化钠,就是生理盐水,是氰化钠的话你真的每次都得挂……娜娜越说越气愤,道,是的,就是生理盐水,我说,医生,能不能照五次,我卡里钱不多了,医生说不能照五次,照五次容易复发。他问我卡里有多少钱,我说够是够,但是我还要过日子,医生指责我说,是过日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还说我得这种病一定是性生活不检点,让我要把和我有过接触的患者都一起带来治疗,我骗他说,我男朋友出国了。医生说,你男朋友肯定在国外不检点,才传染给了你。但是你自己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一旦没有治愈,以后你就不能再生小孩了。我一听会影响生小孩,马上又刷了一个疗程。两个疗程以后,医生说我的病好了。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医生说那是因为红外线杀菌效果太强烈,导致一些好的细菌也同时被杀了,所以阴道内的环境有点失衡,但是免疫系统很快就会自动帮我搞好,我说好的,谢谢医生。医生还给我开了达克宁,我说那不是治脚气的么?医生说这个止痒杀菌,觉得痒也可以再抹抹,但是现在你的体内已经没有病毒了。我很高兴,那天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是最后一个病人,我的医生收好东西,口罩一摘,他妈的,就是那个我转过身去的时候偷偷把避孕套摘了的禽兽,这个禽兽真的禽兽,居然连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都不认得,我长的有那么容易忘记吗,气死我了,我当时就和他闹,要他赔我的医药费,那个医生说不可能的,还说他记起来了,还说他自己也得病了,是被我传染的,我说这怎么可能,我以前从来都是用套的,他说你们这种小姐,有钞票什么都做得出来,又那么不卫生,我说搞什么,我很注意卫生的,他说他没有问我要医疗费已经很好了,他也是用那个什么红外线给照好的,我当时那个气啊,就给砸坏了一个,我一砸以后心想,完蛋了,如果那个医生一口咬定是我传染了他,我又没有什么势力,而且我的职业还是犯法的,还没来得及说理就被抓进去了,那就完蛋了。我砸了他们的红外治疗仪以后说,算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了。那个医生抓住我,要我赔,说这个红外治疗仪要八十多万,现在红外线发射器被我弄坏了,我一看,真给我弄坏了,地上是碎掉的罩子。我一听要八十万,我就坦然了,我想我反正也赔不起,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要是八千块,我反而紧张了。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告他强奸。我这一坦然,人也放松了,地上捡起了红外治疗仪的发射口,我这一看,顿时气的差点没有背过去,罩子碎了以后,里面就是一个桃红色的小灯泡,妈的我对这个灯泡是太熟悉不过了,以前我在横店的洗头店里干的时候,挂的都是这种灯泡,我还亲手拧过好几十个,这个灯泡化成炮灰我都认识。我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我花了一万多块钱,就照了一个月的台灯。

第34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当时就笑出了声。电台里适时地响起了一个医院的广告:惠心女子医院,惠心女子医院,特色治疗妇科疑难疾病,保证治愈,强大的医疗团队,先进的医疗设备,完善的隐私保护,让您一定摆脱疾病的痛苦。惠心女子医院新到新加坡进口红外线杀菌治疗仪,不用开刀,不用涂药,不留疤痕,还你青春。完了还播放了一曲苏芮的《奉献》,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我问娜娜,娜娜,你用来照了一个月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新加坡进口的红外线杀菌治疗仪?娜娜都快挣脱安全带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收音机指证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个是骗人的,我要举报。说罢,娜娜迅即掏出手机,拨打了110。说了半天以后,我问娜娜,110怎么说。娜娜说,110说了,他们已经登记了,但是这个归工商部门管,这个属于消费者权益纠纷的问题。但你不觉得这是诈骗么?你不觉得这个是诈骗么?我抚摸了一下娜娜的头发,说,娜娜,你太真诚了。娜娜反思了半天,说,我其实也不真诚,我给他们买的避孕套是最差的牌子,一块钱可以买五个,安全倒是安全,特别厚,还有各种颜色,客人都不喜欢黑的,说黑色显小,哈哈哈哈。有一次我帮客人摘了以后发现还掉颜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客人可讨厌了,真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着娜娜,不忍地说,娜娜,如果这个避孕套还掉颜色的话,那岂不是也会掉颜色在你……身体里?娜娜一下收住了笑容,微张着嘴巴惊讶道,哎呀,哎呀呀……我问娜娜,娜娜,那这个事情后来怎么解决了?娜娜说,后来我就闹,但是也没有闹出什么效果来,院长都来了,我一看院长开的车,我就知道我没戏,我说这个是假货,他们死活不承认,说更换灯泡费用要四万元,我说那个医生强奸我,医生说,你有什么证据?我就反问他,那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个仪器是我打破的,医生说,我们当然有证据,我们的烟雾侦测器里有摄像头的。我当时就傻了。他们说,这事就这么算了,两不相欠,他们自认倒霉,否则就把我的治疗视频和破坏财产的视频放到网上去。我当时还不服气,这个不是敲诈勒索么?这个不是非法拍摄么?有没有这个罪名?哦,侵犯隐私,这个不是侵犯隐私么?后来院长说,你看看我的车的牌照,你去打听打听这个医院的背景,我们医院绝对是高端的正规医院,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你得罪了我不要紧,得罪了别人,恐怕……当然,这是法制社会,大家都不是野蛮人,我们也犯不着用怎么去对付你一个刁蛮的女子,但是你想想,你的小孩要不要在这个地方上学?以后要不要在这个地方找工作?他会不会遇见一些困难和阻力?这些都是你一个女同志要考虑的地方。好吗?今天就这样,大家都算了,医院由我们自己来承担这个损失,就当你女同志大手大脚不小心碰坏了,你的病,经过我们医院的专家会诊,我了解到也已经治愈了,你的名字叫……哦,病历卡上应该有。反正这位女同志,大家都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我们徐荣辉医院,为了自己,为了小孩,怎么样?……唉,我一听院长这么说,我就放弃了,算了,万一我以后的小孩还要在这个地方混,还是给他留点后路吧,我就是心疼我这个一万多块钱,我得接五十多个客人,你说我这个条件,有五十多个人看中我,容易么?

第35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问娜娜,那你的病呢?娜娜叹气道,别提了,后来还是觉得不舒服,去大医院检查了一下,宫颈糜烂和尿路感染,吃了几片可乐必妥就好了,我一看这个药效果这么好,所以到现在还坚持喝可乐,一直没有复发过。我沉默半晌,说,很好。我侧脸看着娜娜,娜娜一股脑说了太多话,正四处扫视,很明显她在找水。她想起来自己刚买的那堆零食里有水,便爬到后座,摸索半天,先递给我一瓶。我道谢。娜娜又爬回了前座。我说,娜娜,你小心一些,别爬来爬去的。国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隔着几盏不亮的,我望着娜娜的脸庞,这并不美丽也不丑陋的普通姑娘,平凡得就像这些司空见惯的路灯,它亮着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它灭了你也不会少走一步,这个来敲我房间门的女孩子,我从未想过我会带着她走出这么远。她就像一个来主动邀请我的舞伴,我出于礼节合舞一曲,当然,我在合舞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三个人一起跳的,否则我一定会严词拒绝,无论《怀孕圣经》是怎么写的,这样的三p我一定不能接受。她的眼神不明亮也不暗淡,她的言语不文艺也不粗俗,她的神情不幽怨也无快乐。这样的旅行在我年少时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夜晚的国道里,我带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女子,开着自己梦寐以求的车,去往未知旅程的终点。未知旅程怎么会有终点。旅途上没有疲劳和困意,我们聊着电影和音乐,穿越群山和丛林,最终停在一泓无人的湖水旁边,有一个没有任何经济头脑的人开的酒店,干净便宜。现实生活里,这样的公路片在每一个环节往往都等比下降了标准。当路灯的光晕散在前风挡上,我仿佛回到了我骑着自行车的日子里。后来丁丁哥哥死了,我非常伤心。10号由于自己要一人饰两角,把我排挤在圣斗士四人组之外。往日丁丁哥哥一定会出面给我要一个名分,但如今他自己都没有了名分。我被小伙伴们慢慢地隔绝,一直到有一天,10号突然跑过来说,我们圣斗士委员会经过研究决定,你现在又是圣斗士了。

第36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说实话,我私底下鄙视和辱骂了他们一万次。我告诉自己,这是傻×的游戏,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斗士,根本没有人一拳能打出一个火球来。《十万个为什么》告诉我们,没有人可以超过光速。但是《十万个为什么》没有能够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一起玩的伙伴们所疏远,我不能厚着脸皮去哈他们,我也不能反抗些什么,看着他们互相发拳的时候,我只能默默地白他们一眼。如今10号告诉我,我又是圣斗士了,我小心肝一阵狂颤,问他,我是什么圣斗士,我是一辉么?10号说,不是,我还是一辉。但你是黄金圣斗士。我热血上涌,相信世界上真的是有改过自新这么一回事的,霸道的10号居然让我做了等级比他们高的黄金圣斗士。当时电视台里刚刚放到那些青铜圣斗士们向黄金圣斗士挑战,被打的找不到北,毫无疑问,黄金圣斗士比青铜圣斗士更厉害。我说话都有点结巴,我说,那我是什么圣斗士?10号说,电视里就放到第一关,你就是第一关的圣斗士,白羊座阿穆!我激动万分。10号说,你退出圣斗士的时间里,我们都已经研制出了圣衣了。我双眼放出光芒,说,我能看看么?10号带着我去到我们的晒谷场上,翻窗进了存放农忙时候各种机械的小屋子里,在打稻子的机器旁边抽出来一只脸盆,里面放了很多木头竹片和橡皮筋,10号一块一块把这些拿出来,背对着我鼓捣着。我问,这是你们的秘密小屋么?10号说,是的,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要保密。我坚定地点了点头,问,我们的敌人是谁?10号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的敌人是黄金圣斗士。我说,嗯。10号站起来转身面对我,用塑料膜做的窗户里投来柔和的光,洒在10号身上。10号的膝盖上,手臂上,胸上,肩膀上,都缠绕着木块。我被10号深深地折服了,在那一刻,所有对10号的不满都变成了钦慕。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感叹道,哇哦。

第37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10号很得意,问我,怎么样。我说,你有了它以后,你就刀枪不入了。10号说,在没有圣衣保护的地方还是有危险的。但是我们不怕被打,因为我们有小宇宙,还有纱织小姐的保护。我问10号,谁是纱织小姐。10号说,不知道。我问10号,你穿上去了以后,有没有觉得厉害一些。10号说,是的,我觉得我的小宇宙提升了很多。我问他,那你的圣衣是从哪里来的。10号思索了一下,说,这个是我奶奶在田里种地的时候,从我们自己家的自留地里挖出来的。她当时想烧掉,但是被我发现了,我说,奶奶,不能烧掉。听到这些话,忽然之间这些圣衣都聚集到了一起,闪闪发光,不信你去问我奶奶。我说,哇哦。10号说,那你都看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黄金圣斗士阿穆。我立正,说,是。第二天我就和他们又玩到了一起,暂时忘却了丁丁哥哥带给我的痛楚。以前每当我看见家门口那条土路,我就会想起丁丁哥哥最后骑着摩托车的身影,丁丁哥哥扬起的尘土还未洒落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变成了骨灰回到我们身边。小伙伴们都远离了我,我只有三十多粒弹子自己和自己打。我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对空气中的丁丁哥哥提问题,丁丁哥哥以前就是我的词典,自从丁丁哥哥走后,我只能从书中寻找问题的答案。当小伙伴们还在打弹子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弹子是怎么做成的。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了解了弹子,依然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丁丁哥哥说,你懂得越多,你就越像这个世界的孤儿。当我刚刚开始知道什么是孤独的时候,我又被他们接纳了。我们准时地在这一天的剧情结束以后来到了竹林里。10号说,好了,我们要开始了,阿穆,根据剧情,你要帮我们修圣衣。我说,啊?10号说,你看今天的那一集了么?阿穆最后都帮他们修补了圣衣。首先你要帮我的圣衣涂上颜色,你不是学校里美术组的么?然后你要帮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根据我的圣衣的样子做一套圣衣。

第38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啊?10号说,我们一切要根据剧情来,你不光是一个黄金圣斗士,你是所有的黄金圣斗士,你是十二个。但是所有的人要记住,只有我这套圣衣才是真正的圣衣,因为是祖先留下来的,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你们的都是复制的。所以我的小宇宙总是要比你们的大一点。我那一人饰十二角的日子在挨打中度过,当时我不知道剧作法,不明白为什么每一集都是黄金圣斗士会失败。因为一直在挨打,我对扮演没有圣衣的黄金圣斗士失去了兴趣。我开始听小虎队的歌,我开始站在我的窗前望着眼前的电线杆、远处的电线杆、视线尽头的电线杆发呆,我常常想起我爬在旗杆上看校办厂的那次,还有我的浅蓝色裙子的女同学,我来找你了。在每一次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总是盯着每个女孩子的下身看,我希望找到那条浅蓝色的裙子,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材质,虽然我还记得她的小皮鞋,小发卡,但太多女孩子用一样的东西,唯独那条裙子我从来没有看到别人穿过。我在学校的人群里找了整整一个冬天。在寒假之前,我发现我自己不光始终没有找到穿这条裙子的女孩子,我连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都没找到。妈的,我是在穿裙子的季节掉下去的,但我却在穿棉衣的季节找寻她。我很多次地咒骂我自己,想找一个词汇来形容我自己的愚蠢,在后来的语文课上,我终于知道了我这种行为叫刻舟求剑。不过倒是让我发现了好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她们是李小慧、刘茵茵、陆美涵和倪菲菲。我觉得我那天看见的女孩子一定是她们四个人之中的一个。就是我完全记不得她的脸了。莫非我喜欢的就是她的造型?李小慧从小学跳舞,她的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公务员,她是我们学校穿衣服最好看的女孩子,每次她穿出来的衣服都会成为全校女孩子模仿的对象。她是第一个在市里代表我们学校表演的女孩子,我入选了那一次的学生观摩团,我完全忘记了她跳的是什么舞,只记得她表演的内容是劈叉,她劈遍了台上的每一个角落,唤起了我最早的青春里对异性的萌动。我记得我之前的性幻想对象是花仙子,那是动画片里的角色,好处就是她永远不会老,缺点就是就算我以后变成了百万富翁,我也上不到我的性幻想对象,我只能重金聘请一个漫画家把我的样子画成漫画去干花仙子。小慧是我的第一个真人性幻想对象,尤其是她在演出的最后迎风劈叉的英姿,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第39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刘茵茵唱歌唱得特别好,很多的小男孩喜欢她,圆圆的脸蛋特别双的眼皮,就是有点孤傲。我觉得她不是很喜欢和人说话,她偶然和我说过几句话我都记得很深,她说,同学,擦窗,她还说,同学,擦黑板。对了,她是劳动委员。她其实应该是文艺委员,也应该是音乐课代表,可是她什么都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和老师的关系也不好。按理来说她这样的家庭应该和学校的关系很好,她的父亲是在各个老电影里演重要历史人物的,她的母亲是音乐教授,如此好的家庭背景,她来我们这个学校念书我都觉得很吃惊。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她的父亲被打倒了一次又一次,来到了我们这个南方小镇,在这里结识了她的母亲,当时她母亲是一个钢琴老师。她的父亲刚来到了这个小镇,迅速又被打倒。忘了介绍,他是演蒋介石的。后来他们就定居在了这里。刘茵茵因为和别的女生打架被校长训斥,当时刘茵茵的爸爸来到了学校,未听解释就把校长骂了一顿,说,你有没有搞错,我的女儿是绝对不会先打人的,一定是错在对方。校长问她,为什么?她父亲说,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有我的血脉。校长说,你真当你是校长啊,我才是校长。你是蒋介石演多了还没有出戏吧,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黄埔军校,你的军队已经失败了,你的女儿在这个国家的学校念书,就要遵守相关法规。刘茵茵的父亲一度将女儿带到自己家里自己教育,她现在弹得一手好钢琴。后来教育局的领导以未能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为名,把刘茵茵又劝回了学校,可是她已经离开了学校半年多,所以她留了一级,被安插在我们的班级里。陆美涵没有什么特长,特长就是和男孩子的关系都特别好,也认识很多高年级和校外的男生,她似乎懂得特别多。她的父亲是跑运输的,母亲是化工厂的工人,因为她住在这个镇的镇郊,所以她的父亲早先特别喜欢开着空闲的卡车去学校接她,但他的卡车实在太大了,他只要一来接送,学校附近的交通必然瘫痪。他父亲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停,这条路上就不能再错车了,连三轮车经过都非常的困难。陆美涵似乎很不喜欢她的父亲来接送她。她以前是假装不认识她的父亲,后来被她爹强行抓到了车里。再后来,只要她爹来接她,她就特别积极帮助同学做班级卫生,一定要拖到最后一个才走。因为她爹的解放牌柴油发动机声音特别大,所以每次到了快放学的时候,我们总会私下交流说,陆美涵的爹来了。

第40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轮到我做卫生的时候,我特别盼望她父亲来接她,一方面可以和小美女多待一会儿,一方面自己也能少干一点活儿。但是这就苦了这条街上的居民。因为陆美涵喜欢和外校生混在一起,所以她的父亲愈发不放心,发展到了每天必接的地步,直接导致派出所的同志测量了他卡车的宽窄,为此特地在街上树了两个水泥桩防止陆美涵她爹的解放牌开进来。陆美涵她爹也很执著,水泥桩做到哪里,他就把车停到哪里。她爹直接导致了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路的扩建,几百户人家为此搬迁。纵然在扩建的过程中,她爹的卡车依然混在那些建筑车辆中日夜接送。由于全校皆知了,所以陆美涵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每当放学乖乖坐进了卡车,这也造福了一路和她同方向的男同学们,大家都扒她爹的卡车,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她爹每次到了公共汽车站以后还会像公共汽车一样停站,然后那些男同学们都从车斗里跳下,看得公共汽车司机们惊诧不已。后来他还得到了乡政府颁发的“学雷锋好居民”奖章。在那次颁奖活动中,李小慧负责跳舞。倪菲菲是一个恬静的女孩子,她的父亲下海经商,生意做得很大,家庭条件应该是这四个女孩子里最好的,但是倪菲菲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的爸爸虽然没有和她的妈妈离婚,但是他的爸爸和他的秘书好上了,问题是那个秘书还不是她那个弟弟的妈妈,现在他们一家五口住在一个镇边的别墅里。倪菲菲也不喜欢说话,但她喜欢写文章。她参加过小青蛙演讲比赛,这个演讲比赛由小青蛙文具公司赞助,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区县举办,倪菲菲那一次讲了一个青蛙王子的故事,因为非常契合赞助商的形象,她意外获得了第一名,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第一次获得小青蛙演讲比赛的第一名,所以她在学校里名声大噪。倪菲菲还经常投稿,她的稿子经常被《绿领巾报》刊登。有一天,她甚至在班会课的演讲里说,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们是高年级的学生,我们的思想已经变得成熟,我们的感情已经变得丰富,我会更好地写作,更多地反映小学生的心声。老师也告诉我,你可以尝试向更高端的报纸投稿,《绿领巾报》已经不是我的目标,我会做出成绩给大家看的。

第41节: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倪菲菲没有说大话,很快,她一篇描写她是怎么样眼睁睁地看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放在阳光下被烤融化的作品被刊登在了《红领巾报》上。倪菲菲是这个学校的才女和美女,大部分男孩子看见她都很自卑,尤其是这些女孩子们都率先发育了,每一个都比我们高。我甚至觉得,只有成熟潇洒骑着山地车的初中生才能享有她们。但我一定要等到夏天,我一定要知道这几个女孩子究竟谁是我爱上的那个身影。我听着小虎队1989年的磁带入眠,那盘《男孩不哭》被我a面b面反复聆听。和那些喜欢快歌的同学们不同,我显得更加的深沉,我喜欢那盘磁带里的慢歌。我觉得他们是没有爱上一个人,所以他们才喜欢快歌,而爱上了一个人,他就会喜欢上慢歌,因为你要弄明白,他们到底在唱些什么,是否贴合我的心境。当时我最喜欢的歌叫《我的烦恼》,因为我下意识里已经觉得这段感情很悲观,因为我当时还没有1米40,而她们每一个都已经超过了1米50。这些都是我的烦恼。当时我认识的人之中有人面临下岗,有人决定下海,在一片烦恼之中,唯一的喜讯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哥哥,他被提前释放出来了,可惜我对这个哥哥没有什么感情,在我比那时尚小的时候,他就进去了。当时正值1983年的严打之后,犯罪分子和企图犯罪分子都噤若寒蝉,但是过去几年,我所在的城市发生了几起凶杀案,到处都疯传市长的女儿被社会青年强奸了,所以这个城市掀起了局部严打,一切刑事犯罪从快从严打击,尽量保持和大环境的同步。他是我的邻居的邻居的儿子,他叫肖华哥哥。也是我们最多讨论的对象。邻居的邻居是个屠夫,以杀猪为生。1987年一个半夜,肖华哥哥在街上溜达,结果被派出所民警盘问,并搜出了一把螺丝刀。当时大家都认为他已经偷窃自行车或者有偷窃的动机,而事实上,整个镇子的确丢失了一些自行车,甚至有一辆非常罕见的嘉陵摩托车被偷了。于是,肖华哥哥被判刑十年。没有人知道和证实过他是否偷窃过自行车和摩托车,但由于他也没有办法论证自己为什么半夜带着一把螺丝刀,所以依然被判刑,但是他的家人非常感谢民警宽大处理,因为当时本想将那台嘉陵摩托车算在他的头上,如果算进去,那盗窃金额就特别巨大,参照1983年的全国严打条例,可以枪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偷窃过自行车,但群众使用了倒推法,在肖华哥哥被抓进去的那年里,的确没有自行车再失窃,证明自行车和那台稀有的摩托车的确是肖华哥哥所偷。丁丁哥哥告诉我,如果肖华哥哥回来了,我们一定要对他好,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偷窃了,就算偷窃了,他也已经改邪归正。肖华哥哥是个好人。我被丁丁哥哥的歪理邪说给折服了。我尽量克服着自己的感情,迎接肖华哥哥的到来。但我更要迎接的是夏天的到来。我要迎接漫天的星斗。我要迎接满河的龙虾。我要迎接能刺痛我皮肤的带刺的野草。我要迎接能刺痛我眼睛的我从不敢正视的太阳。我要迎接丁丁哥哥周年,据说在那个时候,他的灵魂会回来,我愿他保佑我钓到这个夏天最大的龙虾,在我的小伙伴中扬眉吐气。我愿他在我身边多逗留一分钟,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我就可以停止我的追问。最重要的是,我要等待所有的女孩子都穿上裙子,我就能找到,究竟是谁,在我从旗杆上掉下来的那一刻,被我爱上了。(完)(转自:徐荣辉个人网站 http://www.xuronghui.com)